(一)
反右运动中我在兰州市财贸干校学习,被划为右派分子后,于1958年4月8日由张子荣押送我等去酒泉县境的夹边沟农场实施劳动教养。我被编人农业队,组长名李葆秀,初到农场的人总是拼命干活,争取脱胎换骨,早日回到人民内部。但也有水土不服,吃粮紧张,因患病而情绪低沉的人。1958年8月间,李葆秀领着一组人去拾苦苦菜,以改善伙食。在经过大田地头时见有简陋茅屋两间,这是耕田人夏天避太阳,冬天躲风雪的处所。组长说声休息一下吧!我便迫不及待地钻进茅屋。里边光线暗,刚进去目光不适应,隐约见有个人面壁而立,怀疑他在小便。我怒气冲冲地叫进来几个人把他解下放平,见已断气。李葆秀组长派人去报告农场领导,不一会来了一位干部及死者的组长。这位组长说:这人是上海支边青年,因水土不服,身体有病,今早请假说去看病,谁知他竟干出这种事。干部说:“拒绝改造而自杀是自绝于人民,是可耻的反革命行动。不要再议论,去领个芨芨草篮子装起来埋掉。”在这里死人的事常有,大家见怪不怪,没有人去议论他。
芨芨草耐早抗风,在河西走廊各地田边地埂,戈壁滩上随处生长。一般长约一米以上,比麦秸粗,质地坚韧。秋后收割,有拧绳、编织、盖房苫顶等广泛用途。夹边沟农场有个编织工场,由酒泉县的一个劳教人员带领十几个人专职编织尸篮,原料就是芨芨草。这个工头曾向我夸耀他的技术,我则报以苦笑。1959年下半年友芨草尸篮供不应求,这个编织组被取消,改用死者棉被裹尸,也是节约的办法。东汉伏波将军马援曾说:“男儿要当死于边疆,以马革裹尸还”。可见古人不一定主张人死后非用棺木不可,宜灵活运用,以不暴尸荒野为宜。
在戈壁滩上还有一种生命力很强的耐旱木本植物红柳,初生时为灌木,多年后成了枝干分明的乔木。它的枝条小花粉红,在细细的枝条上一簇簇迎风摇曳,煞是喜人。其枝条坚韧,在水中浸泡沤好后是上等的编筐原料,当地农民广泛采用,夹边沟农场就地取材,编成装土用筐篮。我所在的一组人曾负责泡沤红柳条。
水中沤好的柳条必须及时捞出晾晒,以免霉烂。一块干活的人有的知道水中盐碱成份大,下水后有损健康,推说感冒了,不能下水。有的北方人不喜欢下水。我这个四川龟儿子自幼爱玩水,而且当时天气正热,去水中凉快一下也好。几夭捞柳条工作都是我自动下水干,其他人在水塘上接着拿去晾晒。我干活不惜力,上身流汗,腿上冰凉,毫不在乎。这个任务完成后不几天便觉两腿隐隐作痛,日甚一日。天冷时痛彻骨髓,行动困难。有一位老年人说:你见过陇西腊肉吗?盐碱把猪肉腌成那样,骨头变色。此地水中碱性大,一连几天泡,还能不得病吗?我一听这话,心里明白自己得了大病。俗语说乐极生悲,这就是我不自量力,爱玩水的结果。病情一天天加重,走路时痛的直冒汗,尤其右腿一点感觉也没有。打饭、上厕所拄着棍还得有人扶。天啊!我残废了,如果能见上妻儿一面,死也瞑目了,整天这么想着。 我是个不怕困难,从不示弱的硬汉子。这时回想起当年在滇缅抗日战场上,与日寇周旋在祟山峻岭,不怕断粮、高山缺氧、莽蛇毒虫、狼虎侵袭。而今残废了,不能自食其力,还有什么活头,顿起自杀念头。决定采用绝食方法自杀。一连四天不吃不喝,只是蒙头大睡。胃里像火烧那样难受,咬牙苦撑。心想常人说不吃不喝六天后可以死亡,我必须坚持住,求得圆满结果。别人代我打饭,苦口相劝也推说吃不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终于有人发现我的企图,上报组织后决定开斗争会帮助我。
死猪不怕开水汤,我这个老右派分子上斗争会可说是身经百战,还怕这次的斗争吗?全组人正襟危坐,李组长态度严肃。一时鸦雀无声,气氛紧张。组长大声呵吼:“陈丕德坐起来!”我毫无反应。他又吼叫:“坐起来!”我仍不理。眼看他下不了台,有人打圆场说:他几天口不沾米水,没力气了。组长自己下台阶说:那就睡着好好听大家的帮助。
按斗争会的程序,当然是主持人先讲开会的原因,然后要求与会者踊跃发言。在这里有不少人想表现积极,所以发言者争先恐后,言词尖锐刻薄。有人指责说:“用自杀来威胁组织,这是反党反革命。”这个大帽子并不可怕。可有个年轻人竟开口骂人:“你自杀死了不如死条狗…”没有等他讲完,我怒不可遏地猛坐起来,打断他的话说:“我不如狗,那你正如一条狗。”我说完后又钻进被窝。这一下犹如沸油锅里倒了冷水,立即起到爆炸效应,那位发言者暴跳如雷,说我不愿接受改造。眼看组长无能控制会场,一位姓胡的出来插话说:“老陈呀!党有个规定,自杀是自绝于人民的反革命行为,……那把自己的妻儿就害苦了!你于心何忍啊!自杀也是弱者的表现啊!”他语调温和,态度诚恳,而且正中我的思想要害。我还想到大家劳动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空着肚皮,继续开会真是苦不堪言,心里实在不忍,就顺水推舟地表态说:“我确实是因为有病不想吃饭。我接受善意的帮助,争取吃饭,养病。……”满天乌云立刻散去,组长骂道:“你这四川龟儿子真烦人。”
我不想死了,下决心养病。拖着棍子慢慢挪动脚步,艰难的到了诊疗所,累得满头大汗。农场的诊所有人高抬称作医院,陈所长自然叫陈院长。当我讲明两腿病情及病因后,,他用橡皮棒敲打两腿后用大头针乱刺几下,毫不思索的下结论说:你这是装病。我强压胸中的怒火与怨愁,反问说:院长说我是装病吗?他不搭理,我又问一句。转身向外要走时,这位院长突然喊叫:“等一下!给你开点药回去洗一洗,再开点针药,内服药。”我说:真怕院长说装病,抗拒改造,挨批斗。他说:“少废话,快去打针!” 给我开了三天病假。
以后还去看过几次病,其他医生也开过病假条(由陈院长签字生效)。左腿还是没知觉,右腿痛得要命。白吃饭,真是生不如死。死神又向我招手。忽然眼睛一亮,想想副业队有个鞋工组,双手可以修鞋,免得吃闲饭惹人嫌。我扶杖一瘸一拐到了鞋工组门口。鞋工师傅一瞥后理也不理,我搭汕着问:师傅修一双鞋要多少钱?他冷冷地回答:“不收活,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这话真使我喜出望外,便故做热情地同他攀谈。得知他名叫索荣,我也说了姓名。他问明我的腿病后,我趁热打铁,说明自己想来鞋工组当徒弟。他说自己做不了主的,得去问副业的夏普,他讲的这个人我见过,听说是农场设计师,但衣着有点不像干部,因为他穿的呢子衣服破烂的还剩下半截袖子,言行上明显有自卑表现。当我向夏普讲了情况,他很同情地说:“ 那好!”我来到鞋工组时,索荣又说飞“夏普算老几,他和你一样是劳教犯,这事是白队长说了算。”我硬着头皮去找管理副业的白队长。这人面部表情严厉,貌似难以接近,我鼓起勇气讲明情况,谁知态度温和地说:“去给索荣讲,我同意你到他那里学修鞋。”当见到鞋工师傅时他又说:“口说无凭;要开个条子来。”这话有理,白队长爽快地写个条子,并要我口头通知农业队注销了姓名。
1958年国庆节后夏普有天来鞋工组聊天,他含蓄地说:“你以后只看鞋这一种颜色,不再看那千变万化的面孔了。”他这话对也不对,鞋工组接触人不少,因而看见的听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更多起来。
我人鞋工组同伙房的人有了交往,因而在食物上有便宜可占,侥幸逃过饿鬼索命。因腿病的祸得到保命的福,正合乎古语“祸福相依”的辩证观点。
(二)
白征是大学毕业的回族干部,担任过兰州大众企业公司总经理,在担往兰州财贸干校校长时划为右派,送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因为他是个县级党员干部,所以被派为犯人小队长。这职务有偷闲休息机会,真是幸运得很。
1959年的卞半年人人饿得皮包骨头。索荣是劳改释放的就业工人,在工人灶吃饭,条件比犯人强得多。因为给炊事员修鞋献殷勤,偶尔给我带点食物,起了急救作用,我真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有天白征拿个小本本来问:“我们现在吃的干莱叶稀糊汤是怎么做的?那么好吃卜我准备写成食谱,将来回家后好好做出来,饱饱地吃几顿。”我认真地讲解说:小时在农村见过煮猪食吗?办法一个样,不过猪食里面粉多一点。我们现在吃的菜糊汤是工人灶退下来的莲花菜叶,晒干捣碎,加水煮熟,按口粮定量撒进面粉,用大棒搅匀,不结疙瘩就好。老白边听边记,非常认真。在这吃稀糊汤时期,伙食不分回汉灶。原先回汉分灶而食时灶上有荤腥,这时清油也没有,所以不必分灶了。
有天中午开饭,见别人端的饭黄亮好看,我不禁喜上心来,脱口赞美说:今天的饭真好!而索荣冷冷地说:好不好打来就知道了。我兴奋地端起两元钱买来的搪瓷饭盆,瘸着腿到了打饭的地方。见到黄色的饭里稀稀拉拉的和着洋芋片。炊事员打饭的勺边沾着一片洋芋,眼看掉进我的饭盒里,可是他把手一抬,那片洋芋没有下来,不由人一阵心酸。好些天还不忘这情景,那片洋芋不时浮现在眼前。饭打回来一看,不禁令人发愣,黄色的饭原来是用谷壳做成。谷糠可以充饥,而这谷壳是碾不烂的木质纤维,牙咬不动,肠胃岂能消化得了。一我看着饭盆心里叫苦;而有个熟人看了我的饭,还说比他的好。所谓好者不过里边多了_两片洋芋。他的饭盆里真的拣不出洋芋来,我沾了便宜,怪不好意思。这饭吃一口使劲咀嚼,很大一会也咽不下去,只有咬半片洋芋和着嚼,再喝口水往胃里冲。洋芋完了,用水也难以下咽。边吃边流泪,最终还是吃不完,又舍不得倒,也不敢倒,把它存起来。一连几天打来这样的饭,强迫自己吃一点,难受得边吃边流泪。每天吃不完,倒在一起存着。有天白征来问有什么吃的没有?我说有是有怕你不吃,边说边端谷壳饭放下。他一见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我急忙劝阻少吃点,免得出问题。他点点头,把剩下的包进手帕,装进衣袋。
一连几天的谷壳饭,吃的不少人胃痛得卧床不起。腹胀的难受一个个往厕所跑。蹲坑不够用;便在空地上随处大小便。大多人因两腿无力,蹲下后便两手扶地,更有甚者头也抵在地上,真可说:“五体投地”解不下大小便,腹胀难受,哭声此起彼伏。人夜后哭声一片,沉闷的男声夹杂了女犯人凄厉的尖叫,农场大黑狗也狂吠不已,闹得令人心惊胆战。
有的人体力衰竭,胃肠蠕动功能丧失,因肠梗阻及肠套叠而丧命。农场领导非常重视;急命诊所尽力抢救。病人们无不有求生欲望,诊所里挤满了人。原有的医务人员忙不过来,从劳教人员中抽调十余名身体尚好的人,其中一名女性。 过临时学习灌肠技术后,给所有排便困难的人实施灌肠治疗。治疗室房间小,便在室外治疗。每次十多人撅着屁股接受灌肠,在注水后有少部分人排出大便,大多人只流水,不排便,只得用指头往外抠。有的人迫不及待,不等医生治疗,自行互相掏抠成有人喊叫慢点!有人叫骂忍着点。以上情景在医学史上可谓空前,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我吃的谷壳饭不多,但也出现大便困难,请临时医生王效良灌肠两次,白征也不例外地接受过治疗。他垂头丧气地来同我聊天说:看这情况我们很难活着回麦,如果我二人中有一个活着回兰州,一定要给另一个家属捎个信。二人相对叹息、万念俱灰。在这生死关头、农场又恢复了菜糊汤伙食,劳教人员黑瘦的面孔露出一丝微笑;我也恢复不活下去的希望。
鞋工组在一个小院里,有天农业队派几个老人来院内簸晒葵花籽,指名由索荣领导工作,负责上交。干活的人边干边吃,咀嚼后连皮咽下。一边吃一边偷看索荣,而这位负责人装作看不见,只是低头修鞋。最终装进麻袋人库时,他留下两三斤说:这点留给我们救命吧! 二天白征来了,我顺手抓一把葵花籽递过去,他惊喜地问是那里来的?我未正面回答,只说不要问。他走以后我的心情紧张起来,怕他向领导反映了怎么办。过了两天不见动静,我才安下心来。当再次见面时我谈了思想活动,他苦笑一下说:现在谁还那么不明智。这次我二人谈话时间较长,对他来说也很重要。
我对他讲:原来这里是劳改农场,移交下一大群羊,连同公社化后干部家属们上缴的私有羊共有一千多头。我几次经过羊圈时,闻见羊肉飘香,有次看见一位领导从羊工屋内出来时笑着揩嘴。那个放羊组人人脸上发光。你是回民,又是党员干部,可说有双重优势,如能争取当个放羊人,那便走上了光明大道。放羊时可以自由休息,还可找到可以充饥的野菜。有了羊奶,还可以偷吃一点,还会有别的好处。他听了这些话后迟疑一下,笑着说试一下看行不行。有一天他表情兴奋地来说:放羊的事已得到许可,从此我们见面的次数比以前少了。
后来回到兰州,平反后白征当上兰州市政协常委,食品公司经理。见面时他很热情,谈起往事不堪回首。
索荣是我在劳教农场相处最亲密的人,也是唯一没有文化的人。他几次流着泪讲述自己的身世。他的老家在靖远县乡下,自幼父母双亡,七岁时由十二岁的尕姐姐手牵手沿路乞讨到了兰州市,晚上躲在街道屋檐下避风雨,白天沿街要饭度日。冬天有个早晨冻的姐弟俩望着靖远方向嚎啕大哭,一位老人过路时向声娃娃哭啥?尕姐姐讲了情况,老人说:我一个孤老买,先领你俩人去我屋里暖和一下。老人的房子是中一山铁桥东城墙上挖的一个窑洞,地上铺着麦草,有个小小的泥炉子生着煤砖火一股煤气呛人,但因洞口布帘透风,可以忍受。一老人家煮了一砂锅小米汤,还有大饼,姐弟二人吃饱肚子,顿觉浑身发热。老人说:这地方太小,尕娃可以住,尕姑娘住不下。…尕姐哭着走了,再没见面。索荣说,尕娃,到这里时声音哽咽。停顿片刻后又说拼老人姓李,我叫爷爷,他拿出几元钱教我卖大豆,还带着几盒纸烟,拆开一支两支卖。这里的城墙下有很多窑洞,住着不少挑着卖黄河水的苦力。他们不论天热天冷刮风下雨,总是挑着一担水沿街叫着“卖水,卖水!”到了晚上这些卖水人来买五分钱大豆,或买一两支香烟,躺在窑洞的麦草铺上,吸着烟,谈论着街头见闻。到了冬天,兰州的水北门一条路上因卖水人滴淌的水,结着厚厚止层冰,他们挑着水在冰上踉踉跄跄地走着。过春节时有的卖水人不回老家,水比平常卖个好价钱。我的生意太小,赚的钱买大饼可以吃饱肚子。……老爷爷去世了,埋葬在中山林狼洞子山坡上,卖水的人帮着抬了棺材,我给大家磕头谢恩。我一个人太孤单了,整天想尕姐姐,不知她去了哪里,于是又到处要饭,想能碰上她。到了平凉城里,遇见国民党军鞋厂的军官,间我是不是愿意去干活,我高兴地到鞋厂当了工人,直到解放。以后我仍在这个厂给解放军做鞋。镇反时原来的鞋厂主任、会计、管理员还有我一起被打成反革命集团,那些人枪毙了,我被叛了15年徒刑。劳改五年后改判为五年,释放后在这农场当工人,每月工资先发30元,不久又改为28元。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只想我那可怜的尕姐姐。我何:你是怎么反革命的?他说:我同老同事在一起喝过酒,听他们讲笑话,就这些事情。这时他骄傲地又说:“我因没文化,判的轻。你有文化,所以到这里来了,这话对不对?”我点点头回答:你的话一点不错。他说:“还以为你糊涂,现在明白了吗,有文化会惹祸啊!”
1960年农场不景气,吃饭更困难,在这儿就业的工人被遗散回家。索荣本应按农工发遣散费,可是在表格里填写为“特赦释放”,这也许是为了节约遣散费的原因吧。他拿着证明给我看,激动得泪如泉涌。当何到他去何处时,回答说:“我要去靖远老家,找可怜的尕姐姐。”我庆幸他真正地恢复自由,同情这样一个劳动者所遭遇的不幸,默默地祝愿他姐弟能够团圆。
(三)
有天中午我正在聚精会神地补鞋,突然听见有人喊:老陈你好?声音熟悉而亲切,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见是财贸干校团委书记刘天成。我问你怎么来了?他回答说我怎么不来。相视苦笑一阵后才对我讲述划成右派是因为给学校的党委书记提了意见,“凡事不该独断专行”,因此受到打击报复。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们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患难与共。我推心置腹地为他出谋献计说:既来之则安之,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农业队的活很重,消耗体力多,一定要想办法弄个小组长的职务。当了小组长,有时开会偷闲,干活多动嘴少动手,体力消耗的少。你以党员干部的优势,谋取组长职务大有希望。过了几天他来说:当上组长了。对此我很高兴,因为在财贸千校的干部中我就佩服他讲话正直公道,办事有方。
刘天成是酒泉县普贤公社人,家距劳教农场约十多里。他的妻子一向在农业队劳动,每十天半月必送点食物来。59年冬有天她端着一搪瓷缸面条来,里边和着不少苦苦菜。刘是个很讲礼貌而谦让的人,他匕定要我先吃一口,我起身躲开,而他跟着我转圈圈。无法再推了,只得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吃了。他又向在座的两个熟人让,那两个毫不客气地各吃一大口。他吃到最后还剩下一点时对妻子说:你把这点喝下去吧!不然没力量回去了。五个人吃了一碗面条,五个人一起掉泪。夫妻患难与共,相濡以沫,出现在这没有人情味的地方,难道不感人吗?
过了十多天刘妻送来手掌般大的一块菜饼。因为看见菜多,可以叫它莱饼;我伺:公社吃大食堂,铁锅炼了钢,怎么烙饼?她说:是用一件衣服向队干部家换来的。她忍不住又往下讲:队干部挨家翻箱倒柜搜粮食,……还吊打不卖余粮的人。看见哪个女人好看,不让高兴,就处处找麻烦。刘急忙制止说:再不要讲了。
1959年下半年刘天成被调到黄泥铺农场,传说他同不少人饿死在那里了,可是喜出望外地在原单位后来又相见了。他说在黄泥铺住地窝子,顿顿吃千莱叶汤,汤里不见面,很多人饿死了,自己也奄奄一息,幸有妻子艰难地接济,才免去进鬼门关。
一起改造思想的曹正昌是老兰州人,这时年近六旬。他的家住城关曹家厅。他的祖父曾任清代什么官职,在地方上很有名气所以他家的院址所在地取名曹家厅。曹本人进夹边沟前是监狱干部,我们在农业队一起割过几次草,谈得很投机,详细谈了他自己的情况。解放前他在兰州仓门巷监狱任管狱,在这里曾关押着地下共产党员赵子明等人。赵是在兰州城中心黄家园巷里以开油条铺作掩护进行革命活动而被发现后捕押的。曹说:我是马大哈,不管犯人不犯人,同赵子明他们在一起,喝过几次酒,交成了朋友。上级来人查看情况时我板起面孔,装作非常认真,过后朋友还是朋友。后来赵子明逃跑了,事前他对我打过招呼。……解放后很多同事被抓起来了,我还留在原单位当了干部。街上遇见过赵子明,他点点头打招呼,真够朋友。这次来农场劳教,恐怕回不去了。我劝他安心劳动,等待回家。1959年下半年见曹正昌拄着棍子,瘦的像个有病的老猴子,声音微弱的对我说:老陈啊!我怕活不长了。他边说边擦眼泪。我说:不要胡思乱想,这时候只能说自己有病,不讲其他什么话,说错了打成反革命是要祸及子孙的。他点点头走开了。过几夭他来鞋工组说:“老陈.活不下去了最后来看看你。”我说“马上给家中去信,叫快寄些食品来。”曹说:“不行啊!寄来了也收不到。以前寄过,只见信和通知单,去邮政代办所领不到东西,回答说丢了,查不到。还能寄吗?”他说罢,便拖着拄着棍子摇摇晃晃地远去。过几天不见他来,便去他的住处看望,听同组人说已去世了。计算死亡日期是见过我的第三天。
人死了,他的一些话令人深思。农场有个邮政代办所,大大方便了劳教人员与家人的联系。家属通过邮政接济劳教人员,在1958年起了很大作用。59年因为粮食紧张,邮寄的物品发生丢失现象,日甚一日,无人认真追查情况。因此有的家属不远千里,跋山涉水,顶风冒雪,送三几斤炒面,送几块烙饼,急救亲人性命。如兰州市金城关回民中学校长的家属每月往农场送食品一次,致使马校长安然回家。如果把邮政代办所管好,寄来的东西不发生丢失,该能免去多少人饿死,该能免去多少家属的奔波之苦。
曹正昌初到夹边沟农场时情绪还好,也能认真干活。还和我解放前在甘肃省电讯局的老同事张鸿慈一起演过秦剧节目,逗的劳教人员开怀大笑。1951年我同张一块在邮电政治学习班学习,那时他是总务上的办事员,我是无线电三等技术员。在学习中得知他解放前在平凉县某个乡邮政代办所当过所长兼信差、杂役,总之他一个人包揽一切。无论刮风下雨,天寒地冻,他仍日夜不停地奔波在乡间山道上。在反右中给他戴上旧官吏的帽子送到劳教农场来改造。他文化水平低,平日谨小慎微,只会低头干活。我有天去新天冬农场给那里劳动的人修鞋,经过一个工地时见大伙正在平整土地。用抬筐把高处的土运送到低洼处。在抬筐的人中隐隐传出哭声,走近一看,原来是张鸿慈抬着筐,压得身子摇摆不定,满面流泪。他的身材矮小,而抬筐的另一个身材高大,重量大部落向他的肩膀。这是有意整人,他不仅体力不支,心里也很委屈。我明白了,张鸿慈为人老实,不善拍马奉承,因此招来打击。我有意上前问老张说了几句话,那位组长看见后随机应变地说:老张换一下去铲土。……这组长一定是考虑自己要修鞋,可以给我一个面子。有的组长为人正直,善待他人,而有的组长像今天遇到的恃强凌弱,令人发指。为什么出现小组长狐假虎威欺压他人的现象,我曾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得出结论是他们文化水平低,没有道德观念,自认为手中有了权便可为所欲为。如与我相交甚好的小组长马xx,体力好,干劲大,表现积极。有次组内的一个人偷吃了地里一个萝卜,他便把那人五花大绑起来。因为血流受到阻滞,那人面色发紫,痛得抱头倒地。我从新天冬返回时见到这事,我喊:马组长有事求你。他靠近以后,我说你他妈不是人,快放了他!这人身上的绳子被解开后,两臂仍不能自由活动。以后我对这位组长态度冷淡,他自己也有所感悟。
自从鞋工组索荣被遣散回家后,我没有人接济食物,体力一夭天下降,自知情况不妙,很快向在兰州市公交公司任会计的妻子发出求援信件,讲明不能邮寄食物,必须亲自送来。信发出后日夜盼望着妻子的到来,也深感自己的问题连累家属而内疚。她终于风尘仆仆的进了鞋工组,进门时她那憔悴的面容前后判若两人。她忍饥耐寒,在戈壁滩上步行到了农场,一进门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扶她坐下后才听到“妈呀!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妻子送来的豆腐渣和包谷面的炒面、糖萝卜干、自由市场一元一个的小烙饼(约100多克),我小心谨慎地藏起来,一天只吃一点点,细水长流,终于保住了性命。
以汪锋为首的检查团来夹边沟调查实际情况后回到兰州,开会决定立即将劳教人员接回原单位妥善安排生活。这一下救活了几百人的性命。我对汪锋这位老革命的宽大仁慈胸怀铭感肺腑。
来夹边沟农场接财贸系统劳教人员回兰州的干部仍是押送我等到农场的张子荣,他同我在1951年曾一起在兰州市盐业专卖公司工作,是关系不错的老同事,因此首先来找我说:准备一下在第一批走。他同我去找到张鸿慈时,见他已经饿得快要死了。当打问张同队的另一个人时,回答说三天前饿死了。张子荣听到后沉默好长一阵,然后长叹一声说:“他是我的老岳父,我妻子千叮泞万嘱咐一定要把他接回丢,怎么会死呢?”他的眼泪不住地流着,问同组的人埋在什么地方?回答是“死那么多人,埋下时没有任何标志,难找啊”张子荣再也一声不响。他的岳父在公私合营前是个大商人,大鸣大放时犯了错误。张子荣是革命干部,自然要划清界限,对于岳父的死亡当然要保持沉默。
离开农场的那天早晨突然大雪纷飞,不到一二十分钟大地一片银白,祁连山在飞雪中朦朦胧胧,这是多年罕见的恶劣天气。我不相信有鬼;但感到那两千多饿死鬼不甘心诀别妻儿老小,在向回家的人们诉说着什么。我回家的喜悦顿时被风雪一扫而光,拖着还未痊愈的双腿怎么也爬木上卡车。张鸿慈无力爬上车去,干部们在车下把我们一个个推上车后才听见欢笑声,只见个个冻的打哆嗦。车迟迟不开,我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变卦。突然来了一群干部上车检查,直接打开从羊圈离开的牧羊者的行李,从中查出一斤多羊的鲜肉,拿肉的人被扣下来,他真是因小失大。不过放羊的人不是与农场领导有关系一,便是有什么特殊人物作靠山。偷着吃羊是人人明知的事,这从放羊人个个脸上发亮可以得到证明。后来听说此事不了了之,扣下来的人也很快回到原单位。
汽车于当天下午到了酒泉火车站,在汽车上又死了三个人,便在酒泉找块地方草草掩埋了。当夜住在火车站的简陋招待所,地铺上有薄薄一层麦草。天快黑时张子荣领大家进招待所,拿着介绍信,交了粮票和钱,每人吃了一碗阳春面条。这碗面收半斤粮票,可是面条仅有三两多。面条黑黑的,碗里只漂着几片老白菜叶子,一点油花也不见。狼吞虎咽地吃完面,肚子仍觉空空的;我在招待所里的小火炉上把拣来的一把高梁米用搪瓷缸煮了吃,才觉有了饱的感觉。第二天早饭每人半斤馍,这比一碗面强得多,在上火车前行李由汽车送去,人要步行。张鸿慈已行走困难,在这生死关头不能撇下不管。我把他的胳膊拉向我的肩膀,一支手抱着他的腰,连拎带扶地拖到站台上。这时仍然飘着雪花,风也不停地刮着。在上站的路上我身上披着二件新疆产的短毛皮大衣,很值钱,是在新天冬时一位在新疆起义的团长送的。他说“我已活不久了,这件大衣送你作个纪念。”我很珍惜他的友情。可是在扶着张鸿慈的路上它从身上掉下去了,我没力气拾起它,也觉救人要紧,便下狠心让它去吧!
上火车时秩序很乱,挤作一团。我挤进车门,拉张鸿慈上车,可他像死人一样不动。我被别人一挤,倒退着进了车厢,而他被别人挤到一边,我用目光搜寻不见,蹲在车厢一角动也动不了,暗暗叫苦不迭。不多时火车开动了,我想张鸿慈这下可真没命了。由酒泉到兰州,在车上凭票又买到半斤饼子,真是口福不浅。
回到家中后全家人悲喜交集,自不必说。.翌日一大早便去张鸿慈家探听消息。进得门去,看见老兄安卧床上,见到我挣扎着要起来,但终于起不来。我惊喜地说:你还活着太好了!他说:“被人挤倒在车下躺着,一位解放军和客人把我抬上客车座位躺一会,还给了吃的,拣回了这条命”。他接着说:“到了兰州后先被安排到大众旅社住下,吃一顿饭以后心急如焚地往家里赶,一路上鼓大了劲,在家门口松了气,一头栽倒在门里边晕了过去,院子里娃娃看见了,喊叫起来,被大家扶进屋里。……”我听完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四)
我在夹边沟劳教农场农业队时,第一个小组长是陕北人吴祟敏。他十四岁参加红军,为人忠厚老实,平易近人,对伺组的劳教人员不歧视。缺点是千农活没计划,领着十八个人去锄草,今天一块地未锄完,明天又去锄另一块。有天领着大家走得很远,直到太阳落山,看不清麦苗时才收工。河西走廊的农民有句谚语:“四月八,麦子盖住黑老鸦。”在这之前必须把麦田的杂草锄掉。那时日落后气温下降,劳动后的人饥肠辘辘,身体不好的人冷得发抖。
没有月光,黑得摸不着回农场的路,十几个人有时在田埂,有时在沙滩,跌跌撞撞,顺着大方向摸索前行。有人说:一点劲儿也没有了,碰见狼怎么办?他说出了我的心里话,不由得头皮一麻。又一想有什么可怕,这么多人狼是不敢靠近的。胆小的几个人急忙从后边向前赶,总是向中间挤。谁也不说话,只听见人们喘着粗气,伴着沙沙的脚步声响成一片。我边走边想,这充分暴露出久居城市的人真需要劳动锻炼。过了很大一会儿,隐隐约约听见农场养的大黑狗在叫,有人高兴地喊:快到了!又有人喊:听,有人在吹笛!那笛声在广漠夜空中回荡,如泣如诉,气氛苍凉,勾起人们的思乡之情。
在劳教人员中有文学家、科学家、医学家、画家、演员,还有音乐家、歌唱家。如兰州女师音乐教师员任光第也是西北师大音乐系老师,他的钢琴技艺出名,还是陇上出名的男高音歌唱家。抗日战争时期他自费在全省各中等学校巡回教唱《大刀进行曲》等抗战歌曲,激励不少爱国青年学生投笔从戎,奔赴抗日前线。
1958年九月以前,农场伙食尚好,人们情绪也稳定。休息时有人下棋,有人吹笛,还能听到欢笑声、歌声、悠扬悦耳的胡琴声特别引人注目的是自兰州军区某部来的骑兵连长马占祥,体格魁梧,活泼好动,常常向人展示他的跳高本领。一切迹象表现出劳教人员能听党的话,积极改造思想,争取早日同家大团聚。不久这位马连长担任了我的小组长。他常向组内人讲述自己在西北地区剿匪战斗中勇敢善战,几次立功受奖,深得大家佩服。1958年五月间去田间劳动,别的组集合点名后自由自在的一起走就可以了,而这位马组长采用军事管理方式,一定要大伙整齐列队,看齐报数,走起来步伐一致,还不停地喊着“一、二、三、四,努力完成光荣任务。”他自己提高嗓门喊,附和者声音低沉。我挑着几个红柳土筐走在队尾,欣赏他的表演。有个祝修仁身体不好,手中拿把铁锹走不快,拉开了距离。马组长暴跳如雷,在祝的后背上猛力连推带打,地上不平,祝跌倒在地。组长大骂:他妈的你想逃跑吗?祝告饶说:组长不要打!我劝解说:我拿的太重,让祝修文拿根扁担跟我走吧!平息了僵持事态。
祝修仁是个弱者,有马组长的严厉管束,精神工压力很大,一直愁眉苦脸。我想帮助他,唯一的办法是去割乌草时几次要求同他一道。在劳动中偷闲休息时,祝吐露真情说:把我打成反革命,太冤枉了。斗我几天几夜,实在受不了,只好承认,我问他的工作单位时,只是笑而不答。那年月人们互相猜疑,很难信任对方,我因此不便追问。割草时在草丛中他有时掏出口琴吹一阵,要我评论吹的怎么样?我只能说好,免得他扫兴。我唱一支抗战歌曲吹几声口哨,他立即鼓掌叫好,还说水平不错。互相吹捧,苦中作乐。接着割草,力争完成任务。祝修仁对我表示好感,我对他印象很深。此人很讲卫生,勤洗衣服、穿的白衬衣总是把领子露在外面,表现得与众不同。衣袋内老装一面小圆镜,不时拿出来照照。还装一小瓶雪花膏,洗脸以后必定抹一点。像个旦角演员,又像个话剧演员,我始终弄不清。自我进鞋工组后很久不见面。有天他兴冲冲地来到鞋工组,笑着说:老陈,我给我舅写了信,讲明自己的冤枉,经过他的努力,我单位到农场来找我谈了话。他们告诉我不久就可回兰州。我祝福他有冤能伸,也羡慕他有个好舅舅。这是1959年下半年挨饿时期,庆幸他免得受苦下去。好多天不见他的面,便去队上探访,听同组的人讲:祝修仁舅舅同单位的人把他接走了奋在半路火车上凭票买了两份饭,他一个人一口气吃下去,不多时胀死在火车上,尸体拉回兰州了。唉!一多可惜啊!一我们在一起闲聊时谈过挨饿久的人不宜多吃,他怎么记不住,忍不住呢。他的遗体家人可以看到,比起那些死不见尸,葬身荒漠的人来还算幸运一点。
1959年秋,因在鞋工组很久不见马组长。有天中午去井边打水,看见骨瘦如柴的一个人走了过来。天还不冷而他穿着厚厚的棉军装,脸色灰黄,毫无血色,细心端详后认出是马组长。我问怎么了?病了吗?他说:唉!什么病了,难道你看不出来。他边说边用手指口,就是不敢说出肚子饿。他看见井边解放军炊事员洗洋芋时丢弃的一堆烂洋芋,目不转睛。我说这是解放军丢下的,如果不嫌,那就拿去吧!他那愁苦的面容露出一丝微笑说:你不要我就拿了。他先拣出半个好的,不顾上面的泥水,咯喳咯喳大口吃完,再把坏洋芋连同洋芋皮全都抓放在衣襟内包起来。我笑着说再不怕组员逃跑了吗?他苦笑着说:再说那干啥,现在叫我跑也没有那个劲儿了‘唉!只有等着那一天了。
过几天有人来修鞋时说:有天下午马组长领大伙去干活,天快黑时让大家先回,自己去解手,可是一去不回。那天夜里他钻进解放军伙房,摸黑吃的太多,又背很多馒头,动不了,躺在伙房地上,第二天解放军发现,急送医院抢救。问明情况,几天后通知农场领了回来。因身体不好,也没给处分。享受了几天美味佳肴,吃饱了几天肚子,他说死了也不遗憾。
1959年秋,马组长所在的那个农业队调到黄泥铺农场扩大生产。这里的生活条件还比夹边沟差,煮着吃的干菜叶里几乎不见面粉。昔日驰骋沙场,勇敢善战的马组长终于与世长辞了。
我休息时闭起眼睛,脑海便浮现出马组长、祝修仁、曹正昌及其他认识而不知名的死者面孔,还想到农场的大黑狗遭遇的不幸。前面讲过,大黑狗在夜晚的叫声给迷路的人指引方向,当人们因大便困难而哭声响起时,她也同情地嚎叫。当粮食困难,人们饿的瘦骨嶙峋时,它也肋骨突出,毛如乱草。当死人用棉被裹着掩埋时,它渐渐肥壮,常见它满嘴血红。最后毛色发光,滚瓜溜圆,走动时不紧不慢。有人把它比做暴发户,得了不义之财。有天无意中见它那发亮的皮子铺在地上晾晒,不远处还有鲜血。这不能说是恶有恶报,而应该视为狗吃人,人吃狗,是困难时期新出现的食物链。
(五)
保命原粮仅三两群鼠偷盔人遭殃
民以食为天,1959年供应劳教人员每天三两原粮,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每当去打饭时见到碗内漂浮着一小颗面蛋蛋时便喜上心来,认为今天运气不错。把它放进口里,舍不得直接咽下,反反复复地品尝,直至化为乌有,真正体会到粮食的可贵,饥俄的难熬。如把三两原粮真正让犯人享用,死人的悲剧也许会减少一点。然而老鼠在农场犯人伙房肆虐,他们不但多吃,还有偷盗。一般单位食堂有说不清的弊病,那是司空见惯的事,可谓见怪不怪,而在这儿则是关系到人的生死大事。发粮干部扣一点,领粮人员在中途偷偷给熟人送一点,临厨干部及伙房人员多吃一点,还有炊事人员偷着卖糊糊。一茶缸糊糊要价三元,知情的劳教人员争着轮流买。当时兰州市每月人均生活费为十三元,可见糊糊多么昂贵。我这个补烂鞋的人因认识炊事人员,有时也沾点便宜用来接济熟人,其内幕情况可见一般了。我自知有愧,但还是这么干。
打饭的人看在碗里,明在心里,都是敢怨不敢言。偶尔有人轻声嘀咕一句:“汤怎么这么清,三两粮为啥不见粮?”炊事犯人便马上申斥说:“你胡说,竟敢造谣惑众。监厨干部亲自过秤下的粮,一两不少,你怎么胡说?这是反动思想在做怪。”,这一声张,监厨干部马上循声走来,两手叉腰,双眼朝夭,挺起肚子,溅着唾沫训斥起来:“这是党和国家规定的定量,你根据什么这样说?是什么思想支配你这么说?你不是对伙食有意见,而是对党和国家的粮食供应政策有抵触情绪。是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祖国的具体表现。”……我的天啊!真如炸雷轰顶,怎能承受这二大堆夭大的帽子,岂敢再说个不字。但事情还一能了结,监厨干部当场做出三种处罚中的一种。按情节不同,一是罚停饭一天,受罚人只有流着泪仰天长叹。二是命令写书面检讨,从灵魂深处查原因,三是罚停饭一顿,晚几七开会斗争。一在饥饿难熬时期开斗争会,斗人者与被斗者都无所谓,最怕罚停饭一顿,停一天那就更怕得要。提意见的人多是饿晕了头,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半句心里话而招来致命的罚饭处分。
在这里忌讳说吃不饱。有天中午打饭,我的四川老乡队长因负责本月伙食,便向打饭队伍走来。他是来征求意见的,明知故问第一个打饭的上海青年:吃不吃得饱?那青年哀愁地说:队长你看能吃饱吗?接着又问两个人,回答是吃不饱。回答问题不算错误,而队长沉着黑脸撅着修好的兔唇,生气地骂道:他妈的个皮,吃多少才能吃饱。那尊容实在令人望而生畏。他边骂边向我这边走来,挨着会吃的老张拿着汤盆溜掉了,我硬着头皮看着他走近,心里想着应付的方法。因为是老乡,我还为他女人上过鞋,见面比较客气。他停止了对别人的谩骂,转而问我:你说吃饱吃不饱?我用刚想出的话对付说不是吃不饱,我们这些人肚子大。这问题很难准确答复,一般说这人自由吃,吃到不愿再吃才算是饱,我们肚子这么大,谁能吃得木想再吃的程度呢?这一下他露出笑容说这话有道理,没有油水,把肚子撑大了,若有点油啊肉啊那就好了。一他得意地笑着走了。我庆幸自己躲过了一次辱骂。我的胡说八道是违心的,也是应付环境不可缺少的,孔夫子说过:敏于事而慎于言,右派岂敢再因失言而加重罪名。
吹牛皮冒充专家钻空子偷吃图存
有位管教干部在聊天时说:老年人老奸巨滑,相对来说饿死的少,青年人干活老实比老人死的多。他这话有些依据,但事实不全如此。青年人也有投机取巧而苟延性命的,也有因性情耿直拒不低头而送性命的;现在先讲投机取巧的事。在大跃进中农场很重视技术革新一些人冒充专家大吹牛皮。副业组女右派分子那金花的丈夫说:为晌应党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伟大号召,要为伙房制造切馍机,以提高工作效率。还有位临洮人老魏同两个东北人说,他们能制造世界上最先进的万能发电机。农场领导认为有了技术革新成果,便可为农场增光添彩,让这几位所谓的专家脱离农业队,专搞技术革新。这些人快活得如鱼得水,自由活动起来。制造切馍机的人有时溜进伙房,佯装征求意见,同炊事人员东拉西扯,眼睛滴溜溜乱转,看见能吃的东西便来个顺手牵羊。有时在阴凉地静坐养神,别人问他干啥?回答说正在构思切馍机的结构。有时见他把一块小木板锯成条条,有时见他把一块铁皮敲打。有人时他态度严肃的忙乱几下,无人时则坐着不动。有次我悄声问:你他妈真能造出切馍机吗?他环顾四周无人时便耳语说:“糊里糊涂互相哄求子。一李万铭不是混了个大官当,劳改有饭吃。我混个清闲,保养一下身体不行吗。”再说制造万能发电机的临挑人老魏等,他们在人面前也是忙忙碌碌地搞些小动作。有天遇见这位魏专家、我间他设想中的万能发电机的动力能源是什么?魏专家神情诡秘地说:“你装糊涂肚子饿得难受,不逃避一下劳动谁受得了。”这二人的回答坦诚实在,他们体力消耗少,保住了性命。说他们狡猾也好,说他们聪明也好,反正是吹牛皮不犯法。能吹牛皮取巧的人不多,大多人则钻空子偷吃东西以苟延性命。有次我同几个去领洋芋种,两人抬一筐走不多远就得停下休息。同行的一位大学生头冒虚汗、愁眉苦脸地对教授说:老师!饿得眼冒金花啊!那位老师朝他一看却毫无表情。,这下触发了我的灵感,手指筐里的洋芋种说这东西能吃吗?教授不言语便伸手抓起一个,不去泥土,咔察、咔察大口吃起来,谁也不说什么,争先拿起往口里送。大学生说:老师讲过洋芋芽有毒啊!教授边吃边含糊地说句什么、又不停地吃,学生也大口地吃起来有人说把嘴捂起来吃,不要叫人看见!我逾罗民往前后看抬洋芋种的人嘴巴都在紧张地嚅动,便笑着说放心吃吧!挨饿厉害的人这样吃生东西是有危险的,便提醒大家要适可而止。临起身时还在沙地上用手挖个坑埋几颖洋芋,压一块石头作了记号。这次偷吃是集体违法,不怕有人向上反映。
小麦灌浆后,大豆在收获前,生吃起来是甘甜可口的。饿极了时偷挖洋芋吃也觉味道美好。队长宣布谁要是偷吃麦穗、大豆、洋芋、萝卜,一经发现必将严厉惩处。有人因偷吃萝卜被五花大绑,痛苦求饶,所以对命令是深信不移的,但求生存的欲望驱使一些人甘冒风险。在夜幕掩护下偷偷地溜进田里享受美味的人大多为军人出身,他们有夜间活动的知识,有利用地物地貌的本领。小偷小摸延长一些人的生命,不能说不妥。
难忍屈辱忧愤死 拒不低头归西天
右派分子和国福是一位起义的营长,起义前曾庇护甘肃民盟主要领导人任谦免遭马步芳派人抓捕。解放初我们同在一个政治学习班学习过,当时他开玩笑要我给他相面,我也开玩笑说他的理纹人口,有受俄之灾。还举例汉代邓通铸造铜钱,流通天下,而他受困饿死。这次在夹边沟相遇,不正一次地对我说:老陈啊!我的理纹人口恐怕要应验了。我说相面是骗人的迷信,绝对不可相信。最近见死的几个人,没有一个是理纹人口,他说:我愁一大家口人,我死了他们怎么办?同样的话见面总重复一遍。忧愁郁结过重,吃了菜糊糊消化不了,不久离开了人世。
从财贸干校一起到农场的青年杨伟,高中毕业。多才多艺,喜爱书画。忠诚老实,性情耿直。参加抗美援朝战争后转业到兰州市商业部门,57年入财贸干校学习。有次笔兴大发,画了几只小鸟站在墙头上张望,这是一幅没有主题思想的即兴之作。反右运动中有人提出他的画是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大毒草,逼他检讨认错。他理直气壮地说理辩解,而极左分子那里轻易放过,最终以态度恶劣罪名定为任反分子,送到农场教养。我在鞋工组后关心他的情况,不时送给他面糊糊喝。因为有食物补充,他干活非常积极,常受表扬.还当了组长。我深感他的行为方式非常危险,恳切劝他,这样下去难以持久。如果我调别处,没了接济,那时怎么办?他说:“挨骂受不了,我不愿受这窝囊气。”我说,唯物主义者要讲实际,现在死都不怕还怕骂吗?,他说:“士可杀,不可辱。”说罢便昂着头挺着胸,正气凛然。他正直得可敬,倔强得危险,令人为他满腹忧愁。当我离开夹边沟去新天冬分场补鞋一月多返回后,再未见面。唉!多么有用的人才,只因难忍屈辱而加速死亡。
李志坚也是同进农场的财贸干校青年学员。反右运动中积极分子从他的床铺下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星星虽然比月亮小,但它却发出了自己的光。”根据这句话定他为三反分子,送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他有青年人的满腔热情,在劳动生产中表现得特别积极,但有不自量力的缺点。有次我们一起干活,同拉石碾子磨地,中间休息片刻。他像摆地摊卖艺的人,磨拳擦掌,踢腿活腰,然后向我挑衅说:老陈来拼一下,看谁拉得快。我笑着说你二十来岁,我已是五十多岁的老人,怎能相比。他带着讥讽口气说量你也不敢。我若再讲什么那便有打击积极分子的罪名,只好自认落后。他为了显示自己,高声大叫:我来拉十五圈大家看看。他拉了七圈便汗如雨下,像牛样喘着粗气,两腿一软,坐在石碾上腰也直不起来了。大家再磨地时他叫喊拉不动了。事后我劝他干活要量力而行,不要蛮干。人是铁饭是钢,这就是唯物主义,不懂这道理便是白学马列主义。可他爱表现自己的本性难改,总是拼命同别人争高低,致使体力过量消耗。我也曾送糊糊接济过,但无济于事。听人讲头一天他拼命干活,翌日早晨累得起不了床,被组长痛骂一顿,还扣了早饭。 见他上半身在炕上爬着,下半身在炕沿吊着,人们喊他不动,组长叫骂:不要装死狗。用手一拉,发现身体僵硬,才知道他死去多时了。
兰州市财贸系统的右派分子去来边沟途中在酒泉下了火车,等待汽车的时间大家闲聊,其中有个人不仅健谈,而且马列理论水平高。他情绪乐观,谈笑风生。按古书说他够得上舌辩之士的美称。_多年不见这样狂妄自傲的人了,真令人刮目相看。在从黑河步行到农场的途中,人人垂头丧气,心事重重,而这人若无其事,有说有笑。他竟讲起单位领导“双手写不出个八字,念报告时一半字不认得,还不虚心…我虽当了右派,绝不向他低头求饶,不能趋炎附势。”这家伙敢在人群中大放厥词,真是胆大包天。我想此人一定会从右派滑向反革命,还是敬而远之为宜,免得引火烧身。我低声问同行的李志坚,他介绍说:“这人叫牛继楷,江苏人,是食品公司的科长一,参加革命很早。打成右派后全公司人斗不倒他,反被他驳得众人哑口无言。我说:既斗不到怎么又来了?李回答得很有趣,他说:把你没有斗倒不是也来了吗?我写星星发光是犯了那条法?我不禁哀叹说:唉!硬把人往农场送,有什么道理可讲。
我在夹边沟农场,牛继楷被分派到新天冬分场,因此很长时间没有见面。1958年的冬天,鞋工组派我去新天冬分场给大家补鞋,在住房门口无意中遇到他。我间:老牛你好吗?他盯着我看相当长时间,才有气无力的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接着说:“真他妈可怜,这么重的活,吃不饱怎么干。我看真活不下去了。”初来时满面红光,精力充沛,现在面黄肌瘦,两眼无神,前后判若两人。我不禁心酸,泪水盈眶,言不由衷的明知故问说:有病了吗?他生气地回答说:”他妈的啥病。”我心中一怔,想不到一个文明讲理的人怎么改造得会骂人了,顺便违心地安慰说:不要急嘛,会好起来的。这话自己也不相信,难怪他用鼻音哼了一下,脚步蹒跚着走开了。这时来补鞋的人讲了有关牛继楷的情况。他干起活拼死拼活,嘴上不饶人。队上斗他几次,始终不认错,还问得大家无话可说,真顽固透顶。他是书呆予,不懂得在这里一百个有理的顶不住一个胡说的。当再次见到牛继楷时我诚心劝告他:你理论水平再高在这里没用,听说挨斗好几次,这对你影响很不好。…必须明白我们的现在是人民的敌人。他听了这话后生气地讲:唯物主义者必须坚持实事求是,若不追求真理,一个青年人还活着有什么意义,我必须坚持到底。比如说吃饭是用嘴巴,这是真理,难道阶级不同,吃饭便不用嘴巴了?我暗想这家伙的确善辩,但还是耐心劝说:毛主席咋说我们应咋做,那才有出路。他竟骂我:“那你是名副其实的行尸走肉。”我很恼火,真想回他几句,又想到孔老夫子说过:“太认真了便会吃不上米,要饿肚子。”我们已经在挨俄,还争论什么呢?便又和颜悦色地说:不要同干部争论,更不要自称青年马列主义者。谁知他竟火冒三丈批评说:听人讲你在财贸干校的斗争会上表现得很顽强,为啥现在骨头这么软。…他把顽固说成顽强,吓我一大跳,便对他讲: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在这儿饥饿的火不要说铁,是金子也得化成水,更何况我们是血肉之躯。要认输才可活命。我讲大半天,而他还是摇着头表示不同意,惨淡地笑一下,表明内心的痛苦。
1959年下半年我又去新夭冬分场,始终未见牛继楷,听人说沙漠里又多了一具白骨。多么有为的青年人,只因骄傲而丧命沙漠。他同李志坚、杨伟的致命弱点都是不服人,在那时有谁同情宁死不屈的崇高精神呢!
(六)
号召划清思想界限劳教人员心胆寒
1957-年至59年间,全国掀起了站稳阶级立场在思想上划清阶级界限的伟大运动,这在夹边沟劳教农场的右派人员中激起了巨大的思想波澜。人们的思想情绪动荡不安,很自然地造成出勤与生产效率的下降。大多人成天愁眉苦脸,失魂落魄地不思饭食,不几天身体垮下来了,面容憔悴,走路摇摇晃晃。有的人甚至蒙头在被窝里嚎陶大哭,有位女右派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使悲伤气氛更加凝重。平时打饭抢着排队,这时打饭的人稀稀拉拉,有的人把饭吃二半便放下碗筷。有的积极分子干活不起劲了,有的人干脆睡着不起来,任凭管教千部督促训斥还是置若罔闻。右派没有了政治生命,唯一的精神支柱便是与家庭亲人的连系,现在所有亲人要和自己划清思想界限,断绝一切关系,怎会无动于衷。我的食欲大减,但没有掉泪。做了痛苦的思想斗争与理智的分析,认为与所有亲人划清思想界限并断绝关系,好处是他们可以免受牵连,不再遭受打击,那样可免得为她们的命运而日夜惴惴不安。
多数人无心劳动生产,农场领导束手无策。法不责众,怎能强制他们发挥生产积极性。经过向上级反映情况,上级指示说:“劳教人员在劳教期间家属不能离婚。”农场领导很快宣布了这消息以安抚人心,但家属们提出离婚的信件似雪片般飞向农场。右派分子纷纷含泪写信给亲人,百般安慰,极力讲述中央文件精神。我代笔写信不知凡几,他们个个边说边哭;我也忍不住掉下同情的泪水。其中印象最深,历久不忘的是马利民和苟正华二人的情况。
妻子巧拒性骚扰恩爱夫妻难离婚
马利民是山丹还是古浪县人现在记不清了,他身体魁梧,浓眉大眼,真可谓大力士。他是铁匠出身,识字不多,语言直率朴实,标准的工人气质。在农场铁工组干他的本行工作。当划清思想界限运动开始不久妻子便来信说:我是团员,现在的政治压力大得我无法生活下去。工作学习中都把我当阶级敌人看待,很多好心人劝我同你离婚,表示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团组织也要我退团,压力大得难以忍受,真是痛苦万分。一现在怀孕,你看怎么办?老马让我看信时他涕泪交流痛哭失声。 开玩笑惯了,便说他是软骨头,二封信有什么值得如此动情。待我把信读完强忍着将要掉下的泪轻声安慰了他,还说你把夫妻感情及其它情况讲一下!老马诉说道我们是自由恋爱结婚,不到二年时间,感情非常好,我来农场时她刚怀孕;她今年22岁,高中毕业。单位那个领导心怀鬼胎,常找她个别谈话。我告诉她不要怕,也不要给他难堪,要站稳立场,巧妙对付。反右运动开始,这位领导对我特别凶狠,很明显与这事有关。老马一席话令人怒不可遏,骂声这人是卑鄙畜生,心想这情节在旧小说中屡见不鲜;出现在新社会真是可耻。我间你爱人漂亮吗?他说:不是最漂亮,但也不丑。还说那头头勾引妇女是一贯的,举出几个例子说明事实真象。我又开玩笑说:潘金莲漂亮也变了心,所以武大郎遭殃,你女人漂亮但没变心,没有断然提出离婚,只不过承受不住政治压力,来信诉说苦衷而已。可以回信对她进行安慰,建议来农场面谈详情,到那时再作结论。老马破涕为笑,央我代笔,这是成全一桩婚姻大事何乐而不为。
老马发信十多天后,他的妻子果然来到农场,按信中约定的见面地点来鞋工组小屋。她进门时手持信封,我见此便明白了来人的身份。这位女同志身材修长,面色粉红,乌亮的眼睛,雪白牙齿,仪态大方,彬彬有礼:给火以美好的印象;不禁想到难怪那位头头频繁地找她个别谈话。她轻声细语地讲明身份,我很快找来马利民。二人见面没说一句话便扑上去抱头痛哭,大概是同痛相怜的原因,我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心想孟姜女哭长城那是遭受迫害的弱者表达心声的一种方式,让他俩哭个痛快,出出胸中的怒气与冤气。几分钟后又怕哭久了撞上管教干部那就糟了,便提醒老马快去农场办理登记手续,不要违犯制度,这一下她俩才分开手和我说话。她说单位领导对右派家属的岐视比对反革命家属还严重,几次找她谈话,指明要同丈夫划清思想界限、站到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来。那领导还说:“应考虑自己的前途和政治生命,很多下放到农村的家属不是很好的例子吗?如果是别人我才不帮助她哩”。他进一步露骨地说:“你们结婚时是团员,是同志关系,现在他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是敌我关系,你想该不该继续维持夫妻关系?”说到此处她情绪檄愤地讲:他的鬼名堂我不是不明白,便语义双关地回答:你的意思我心里清楚,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事情得一步一步办,结婚离婚都不是单方面的事,要离婚得征求对方同意。当提出请假上农场面谈离婚时,很快得到批准。这时她语气肯定地对我说:“我清楚老马不反党不反社会主义,不过领导对他看得不顺眼。我这次来是应付一下头头的纠缠”。在他们相聚的几天里,她天天来鞋工组聊天,讲讲单位头头个别谈话时的丑态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我对她说:他灵魂深处隐藏什么你很清楚,要巧妙地对付,待到条件成熟时,你有发言权、把情况如实向上反映。右派本无种、他也不是不可以当。
她回原单位后来信说:中央文件不准强逼右派家属离婚,那头头再也不提这事了,但贼心不死,有时还个别谈话。不过态度没有过去凶狠了。马利民安心改造,望早日与爱妻团圆。
妻子无奈提离婚丈夫慌恐无主张
右派分子苟正华是酒泉人,他的父亲原籍为四川;在酒泉城里开个铁匠铺打铁几十年,娶妻生子。他继承父业,1955年公私合营后走上了社会主义道路。由于在政治上表现很进步,当上了干部。他识字不多、语言粗俗,不知怎么也戴上了右派帽子。因为同我认作四川同乡,便常来鞋工组聊天。号召划清思想界限的运动开始不久,他拿着一封家信来我面前坐下拆阅,还未读完便呜呜地抽泣起来。我诧异地问: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怎么一下子哭起来?家里出了什么事?他把信交给我说:你看怪不怪,哪里有这样的政策。见到他的妻子在信中说:现在号召要划清思想界限。开会学习不让参加,连娱乐活动也不通知。党支部书记谈话说不离婚就不是划清思想界限。政治压力大得我抬不起头来。孩子上学,在课堂上老师要右派份子的娃娃站起来,孩子回到家哭着不吃饭、不愿去上学。我白夭黑夜哭,感到活不如死。为了孩子的进步、我们离婚吧卜…我悲愤地读完来信,掩饰自己沉重的心情,佯装轻松地说:“这是大势所趋,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事,不值得一哭。”他反驳说你这家伙就爱说不痛不痒的话,别人的痛苦你怎会知道。你学问多一些4,现在咋办好?我要他介绍家庭情况以便研究对策。苟正华说:我们结婚十多年,一直和睦相处。有三个孩子,都在上学,因为学习好、常受表杨。我女人是家庭妇女,政治上积极,早几年人了党这一下可完了一,他一脸麻子,一直眼睛看不见。…如果离了婚孩子怎么办,我竿着说:一个女人如有外心,九牛二虎也拉不回来,尊夫人不仅是独眼龙,还是麻子丑八怪,可以说是放心牌的。现在的问题仅是政治方面的;这何题不难解决。_首先用老夫妻和儿女的感情劝慰她不要离婚,再讲明农场宣布过中央有文件规定,右派在劳教期间不能逼迫家属离婚。如果再三强逼、可提出三个孩子谁抚养?孩子是无罪的,请领导看着办!他同意了这意见。我强忍着对逼人妻离子散罪布的满腔怒火与造成人间悲剧的哀愁,写完了这封沉甸甸的信件。荀正华慌慌张张地奔往邮政代办所。不多日子他拿着回信让看,其中再未提离婚的事,而是安慰苟正华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到人民怀抱。
中央文件的下达,挽救了不少家庭的毁灭,夹边沟农场的劳教人员自然可以安心改造了。
(七)
鼓干劲表彰先进奖馒头议论纷扮
农场为了提高劳动生产效率,发挥劳教人员的积极性,1959年春季召开了表彰先进大会叭刘场长在报告中先讲了国内外大好形势,又提出了农场的生产任务。动员劳教人员响应党中央提出的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号召。对在劳动生产中涌现的先进分子大加赞扬说:“他们在工作方面一贯积极肯干,能任劳任怨,还加班加点做贡献。他们的思想进步,敢同坏人坏事作斗争,能及时反映个别人的反动言论。特别是右派分子杨达志能以场为家,还帮助落后人员改变消极态度。…”号召全体右派向这十名积极分子学习,努力改造思想。赞美先进的话人们听惯了;没有新鲜感觉,而引人注目的是将要颁发的奖品。主席台上不见奖状之类的东西,而放着一个用白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小蒲篮,谁也猜不透里面有什么宝贝。当大会主持人宣布颁发奖品时,场长慎重地双手揭开盖布,露出了堆放很整齐的十几个馒头,这稀罕的奖品立时引起全场轰动。听报告时无精打采低着头的人竟伸长脖颈看那蒲篮。有人哇地惊叫一声!议论的声音嗡嗡作响。场长高声讲:大家静静,积极分子共七名,前三名每人奖馒头两个,其余每人奖馒头一个。发奖开始了,领奖人个个精神抖擞,由衷地微笑。领奖人转过身边走边吃,没几口便把奖品吞下肚里。散会后对这别开生面的奖品无不议论纷纷。有的说:叫人空着肚子干活世上罕见。还有更加露骨的消极言论。我在人们身后默默地走着,有人回头一笑,见是补破鞋的老头,继续大放厥诃,实在难听。
宣判会令人震惊论是非智者称妙
表彰会后好多天人们还在议论那几个馒头的事、对于先进分子杨达志等人的赞美之词言犹在耳。大约过了不到半月时间,通知所有右派要一个不缺地参加宣判大会。我想这一定是外边什么人犯了法拿来杀鸡给猴看。 知被五花大绑押上台前的犯人竟是不久前刚领过荣誉馒头的先进分子杨达志,众人惊愕,不免窃窃私语。法官宣判说:右派分子杨达志思想一贯反动,工作消极怠工,抗拒思想改造,竟然向党中央写信鸣冤叫屈。判处有期徒刑x年强制劳动改造、杨达志猛地一抬头,很快被人压下去,其神情激动比领奖品馒头时毫不逊色。这时有人,向组长报告去小便,边走边说妙!,妙!散会后我对这个妙字含义始终不得其解。有位老李常来鞋工组聊天,是新疆陶峙岳部队起义的团级干部,博览群书知识渊博。会后他又来聊天,我讲在宣判会场有人小声叫妙是什么意思?老李问我读过连批带注的三国演义吗?在那书中很多处的批语只一个妙字。含义为一是对文学艺术性之赞许,二是对思维结构的赞美,三是对某人某事的讥讽。一今天有人讲妙,当属第三种情况。他最后说:这话我们只作文学上的探讨,不要作意见上的话柄!我笑着说认识这么久了还不信任我吗?他说:在这里的好坏是由个别人信口开河决定的,杨达志先是思想一贯进步,好得无以复加,不几天又是一贯反动,坏得透顶,这样自相矛盾的评语你说妙不妙?他接着讲:杨达志是定西地区法院的干部,懂得一些法律。他知道犯人有上诉权,所以向中央写申诉信。社会主义社会讲民主,不让犯人上诉,你说妙不妙?我说一个妙字学问这么多、真令人茅塞顿开。
这位老李既是四川老乡又是谈古论今的知音,也是在夹边沟遇到的少有的处世达观,心胸开朗的人。有天他悄悄邀我去看他的藏书,在其住房取出一只小木箱打开,赫然展现出《朱熹集诠》、《孟子》、司马光编撰《通志》及《老子》等古典文史哲书籍。我来不及细看,紧张地说;赶快把它毁掉!查出来会招惹大祸。他竟坦然一笑说:这农场没有查书是很值得称道的,如果查了那也不怕,为看书而招祸是值得的。他这种甘冒风险求知的精神令我由衷的敬佩。他日常挨饿不喊饿,受累不喊累,默默无声,有时他慢慢地走着,喃喃地重复着资治通鉴的几句话:“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老李在1959年饥荒高潮到来时走向生命终点。那时他还有八千元的存折也无济于事。
大跃进高潮迭起、假积极蛮干逞能
1958年全国人民高举三面红旗,工农业生产捷报频传。农场小卖部出售的搪瓷洗脸盆上彩绘着六个孩子拔不出一个萝卜,有人说那萝卜有一丈多长所以拔不出来。漫画上一个玉米棒装一汽车,便有人说玉米粒有拳头大。形势如此大好,劳教人员必须鼓干劲争上游,队长宣布开展翻地竞赛,我也踊跃参加。正常情况每人每天可翻地一亩,竞赛时有人提出五亩的高指标。1958年冬天每天能吃半饱,干活的人谁也不甘落后,都是敞开胸襟,卷起衣袖,不时擦着满脸汗水。中午下工时间未到便有人完成全天五亩任务,受到队长高度赞杨:“有跃进精神思想进步”。对我等老老实实干活,不弄虚作假的人批评为:“小脚女人走路,思想落后”。自己拼命千了还受批评,有点想不通。便在收工后偷偷地看积极分子翻过的地,发现他们仅仅铲起薄薄一层虚土覆盖地表,怎能不快呢?这种弄虚作假的把戏队长一定看得清楚,为啥不纠正呢?又一想这肯定是为了超额完成任务,与其他队在竞赛中争取好的名次。我心领神会,下午向先进学习,效率大大地提高,同样受到了有大跃进精神的表扬。我们这个队在翻地竞赛中成绩名列前茅,心想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真是有现实意义。
大跃进中有次进行夜战,以表达响应号召的精神,几名积极分子提出进行抬土竞赛。两个青年人抬起三筐土,尚未起步只听得咔的一声压断了扁担,箩筐重重的摔下;筐底破烂不堪。再换工具重复这么干;结果同样引来青年人的狂妄笑声,年老人看热闹何乐而不为。就这么损毁了一些筐担,抬土垫地也不多,总算表现了大跃进精神政治意义重大。对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看法各有不同。
闹春耕土地爷表态夺丰收四季神保证
1959年播种春小麦前,先开会作动员报告,然后演地摊戏大造声势,可谓盛况空前。这里有劳改队遗交的戏剧服装道具,右派中又有多才多艺的演戏人才,所以在掀起春耕高潮前赶排了适应现实的古装戏。情节与农业生产相吻合。开幕初在紧锣密鼓声中土地爷颤巍巍地扶着拐杖登场,他银须飘洒,仪态慈祥,在打击乐伴奏下朗诵报上登载的农业八字宪法,然后高声邀请春夏秋冬四季神纵队出场。这四位神仙由春神开始依次向伟大领袖保证。春神保证禾苗出得齐全,茁壮茂盛。夏神保证风调雨顺,不刮风沙。秋神保证丰收时天气晴好,颗粒归仓。冬神保证为来年收成打好基础,不误农时,众神的保证语言流畅,像快板书那样明快好听。最后在锣鼓声中由土地爷率众神下场。一这事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新鲜得令人叫绝。但有人对神仙不服气地说,有啥了不起,玉皇大帝也得作出保证。一时怪话连天。
大会后便是大讨论,主题是农场如何贯彻农业八字宪法。宪法者根本大法。农事必须遵循。为了体现深耕原则.各队组织了深翻标兵队。他们在地头一字排开,紧张地深翻。我见每个小伙子面前都有一个一米多深土坑,便问:伙计栽什么树?回答说:深深翻一尺五一亩顶五亩,你不知道这道理真是落后极了。右派不是管闲事管出来的吗?不要问了!”他讲的坦诚实际,我们相视一笑。实际上这样深翻只不过是应付检查,为八字宪法虚晃一枪,而大片土地还是照常耕作,因为没有那么多人力去深翻。
再说密植那是要认真照办的,因为从出苗的密度可以查看出是否遵行了宪法。1959年春小麦播种投放种子.比常年多出几倍,一个右派分子熟谙农事,对此深深叹息说这不仅是浪费粮食,还必将毁掉一季收成。有人把这论调反映给领导,开大会时场长说:“有人说密植收不了粮食,可以放心,我们在政治上是会丰收的。”发过议论的人深怕受到批判,总算明白了算政治账的重要性。
播种后各队讨论生产指标。队长们在场长主持下讨论包产到队。有几位队长常到鞋工组来聊天,索荣组长是农工,有钱买酒大家喝。烟酒不分家,互相言谈投机。一位队长喝酒后吐露真情况:在场部的估产包产讨论会上,开始发言的人谁也不敢提亩产超过二百斤,反复讨论后有人大胆提出亩产三百斤。刘场长打通思想说:“不是你包产多少的问题,就看有没有雄心壮志、响应不响应毛主席号召的问题。敢不敢闯,敢不敢干的间题,ph不听话的问题。粮食是向土地要,土地不出难道还能由你家里拿来吗?只要你出了力,地里不出也就怪不得你。”这样打通思想后,陆陆续续提出亩产一千斤、三千斤、五千斤,谁愿意落个右倾保守的反动罪名呢。刘场长大胆领导成了先进,张场长思想保守便成右倾分子,进行思想改造,饿得皮包骨头,几乎送了老命。
大炼钢轰轰烈烈小高炉狼籍一片
1958年农场收成不错,下半年应为来年生产打下坚实基础,如修整灌溉渠道,送运肥料,翻地平地等都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可是为大炼钢铁抽调了大批青壮年劳力,严重削弱了农业生产。
建造炼钢炉应该用耐火材料,而这里就地取材,使用土坯草泥修造起高约二米,直径约一米的所谓小高炉。蓝天白云下砂砾滩上一大溜小高炉整齐排列蔚为壮观。这里所需炼钢原料虽没有居家铁器可供,所幸酒泉铁矿有丰富矿石。燃煤运来一大堆,但不够用,以柴草作为补充燃料。小高炉投产后煤烟弥漫呛人,草烟缭绕刺眼。炼钢人忠于职守,昼夜轮班向炉内填煤塞草。尽管流泪咳嗽,谁也不曾怠慢。大白天浓烟不易散开,炼钢人犹如腾云驾雾,对面不见认影,只听得咳嗽声此起彼伏。入夜更是壮观,一道火龙红光闪闪,烟雾腾空犹如一道天幕垂下。我几次去眺望炼钢夜景,对这瀚海奇观留连忘返几对大炼钢铁运动甚感有趣。闲聊时我说抗战时在重庆见过大高炉炼钢,那太浪费,据说我们这小高炉也能炼出优质钢。有人接过话茬说: 伟大领袖领导下小高炉敢不出钢,由这点看你是摇头派,觉悟不高。由于说话的人态度严肃,吓得我大气也不敢出,只得赶快说形势大好,不是小好 。
过了一个时期,炉火全部熄灭,人员全部返回原单位。令人陶醉的夜景没有了,我抱着好奇的心情去看个究竟。见到炉膛内草灰和铁矿石混在一起,矿石没有熔化,只是被烟熏得乌黑。烧煤的炉膛内黑釉子疙瘩和煤灰没有分开。过了一个时期,小高炉的泥土因碱性过大,经风吹日晒垮成一堆,狼藉不堪。农场的大炼钢就这样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