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档一景探甘肃】甘州“佛城”名号源流考
编者按:甘州雅称“佛城”,历经千年传承,本文综合《马可·波罗行纪》域外记载与《甘州府志》《张掖史略》等地方档案史料相互印证,系统考证其历史渊源。文章从佛教发展脉络、寺院石窟遗存、文献方志记载、多民族佛教融合四个维度,清晰地还原了河西重镇甘州佛教文化绵延发展的历程。深入挖掘整理地方各类档案文献,梳理城市文化根脉,有助于活化历史遗存,推动丝路地域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
摘 要:甘州即今甘肃省张掖市甘州区,地名肇始于西魏废帝三年(553年),由西凉州更名而来,因境内甘峻山、甘泉得名,后世“甘肃”省名即取甘州、肃州首字合成。自汉晋佛教东传以来,甘州作为丝绸之路河西走廊核心枢纽,历经北凉、甘州回鹘、西夏、元明清两千多年持续营建,城内梵刹林立,城外石窟连绵,形成“半城塔影,遍地古刹”的独特城市风貌,自古素有“佛城”之谓。本文依托《元和郡县图志》《甘州府志》《甘镇志》、西夏碑刻、《马可·波罗行纪》及近现代地方文史研究成果,从佛教发展脉络、寺院石窟遗存、文献方志记载、多民族佛教融合四个维度,考证甘州“佛城”别称的形成脉络、历史依据与文化内涵。
引言:甘州地名沿革与佛教传入的地理基底。《敕赐宝觉寺碑记》曰:“甘州,故甘泉之地。居中国西鄙,佛法所从入中国者也。”甘州建制历史悠久,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张掖郡,取“断匈奴之右臂,自张其掖,因以为名”;《书》谓“导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是此也,甘州本《禹贡》雍州之域。
区档案馆馆藏《甘州府志·序》记载:“甘州之名曷昉乎?肇于宇文周公之相。魏改西凉州为甘州,或曰本甘凌山,或曰绀峻之讹。”卷一记载:“废帝三年改西凉州为甘州。《隋志》曰:‘西魏置西凉州,寻改甘州。’或曰以甘浚山名,或曰以甘泉名,称甘州自是始。”此为“甘州”一名官方定名之始。关于甘州得名,唐《元和郡县志》《张掖古志》载“因州东甘峻山为名。或言地多甘草,故名。”,明清《甘州府志》则主甘泉之说,称城内外泉水甘洌,以“甘”字定名,两种说法并行传世。黑河穿境而过,绿洲连片,农耕与商贸繁盛,既是河西粮仓,亦是佛教东传必经要道,为“佛城”的形成奠定了坚实的地理根基。

《敕赐宝觉寺碑记》(明宣德二年,张掖大佛寺现存御碑)
《甘州府志·序》和《甘州府志·卷一》(档号:Q1/1·283)
丝绸之路开辟后,西域僧团沿黑河绿洲东来,甘州成为汉地与西域佛法交流中转站。魏晋五凉时期,河西成为北方佛教中心,北凉沮渠氏崇佛,甘州境内已开凿石窟、兴建伽蓝;唐代安史之乱后甘州回鹘占据此地,奉佛教为国教;西夏立国后以佛教教化河西,在甘州大修皇家寺院;元明清延续崇佛传统,汉传、藏传佛教共生共存,千余年梵音不绝,“佛城”名号逐步固化并流传后世。
一、甘州佛教千年发展:“佛城”称号形成的历史脉络
(一)汉晋至北凉:佛城雏形奠基期
《重修卧佛殿碑记》记载:“粤稽,甘肃张掖郡弘仁古刹有卧佛遗迹,始自晋代永康元年(300年)”。史证西晋时期甘州西南已创建迦叶如来寺,即今大佛寺前身,是河西最早的大型寺院之一。北凉时期(407年),据《晋书》记载,译经宗师昙无谶携带《大般涅槃经》和《菩萨戒经》离开天竺,辗转敦煌到达姑臧。后世记载昙无谶及弟子在张掖大佛寺传授涅槃学,制作涅槃佛像,传授菩萨戒,此地成为北方重要传法道场,大量西域佛经在此转译、流通。同时期,祁连山沿线开始开凿石窟,马蹄寺千佛洞、金塔寺早期窟龛相继动工,形成“城内寺院、城外石窟”的佛教空间格局,甘州初步具备佛教重镇底色。

大佛寺国家AAAA级景区图片
(二)唐与甘州回鹘:佛法持续兴盛
唐代很重视对佛教的整顿和利用。彼时朝廷在此广设官寺,武后时敕建有大云寺,玄宗时敕建有开元寺,此外尚有多寺。玄奘西行取经对甘州的影响深远,当地僧众设坛讲经,民间礼佛风气浓厚。
佛教的兴盛——回鹘进入甘州之前,以吐蕃为中心的甘州,佛教十分兴盛。其佛寺之多,经卷之繁,僧尼素养之高,均非摩尼教所能望其项背。吐蕃信教,是政教合一。回鹘到甘州后,一方面是政权的驱使,另一方面也是入乡随俗,逐渐改信佛教,摩尼教渐自衰微,在宗教舞台上唱主角的便是佛教徒了。后晋天福五年(904年),甘州、肃州就推出大德僧人随回鹘使者入贡。《册府元龟》也记载该年“回鹘贡使都督翟全福并肃州、甘州专使、僧等归本国”。宋太祖乾德三年(965年),甘州回鹘又遣佛教僧人到开封向太祖进牙、玉器。此后,甘州回鹘对佛教越来越崇信,就连联合各族兴兵,也要对佛发誓,祈求护佑。敦煌卷子伯3412号《太平兴国六年(981年)安再胜状》记载:“回鹘、鞑靼及肃州家合,就大寺,对佛发誓,向西行兵。”晚唐至北宋初年,甘州回鹘建立政权,将佛教奉为核心信仰,扩建原有寺院,新增佛塔、石窟造像,城中僧尼数量激增,丝路商旅、各国僧人云集甘州,城内外常年佛事不断,彼时甘州“佛城”形象已深入人心。
(三)西夏:甘州“佛城”成名关键阶段
北宋天圣六年(1028年)西夏攻取甘州,党项政权以佛教为国教,视甘州为河西佛教中心。西夏永安元年(1089年),国师嵬咩于迦叶如来寺旧址掘出涅槃卧佛,历时五年建成皇家寺院迦叶如来寺(后世大佛寺),供奉34.5米木胎泥塑释迦牟尼涅槃像,为亚洲现存最大室内卧佛,西夏皇室多次亲临礼佛,敕封寺院为“甘州圣宫”。
西夏时期,甘州全域大规模新建、重修佛寺,城内西来寺、万寿寺、圣天寺次第落成,祁连山文殊寺、山丹大佛寺同步扩建,佛塔遍布街巷。西夏官方大力扶持译经、造像、建塔,甘州一跃成为西夏佛教文化核心区,“佛城”的民间称谓自此广泛流传。
(四)元明清:佛城格局定型,史志载录正名
元代,“凉州会盟”后西藏从此划入祖国版图,萨班即成为西藏领袖。此后萨班在武威弘法,也影响到甘州。马可·波罗旅居甘州一年,其行纪明确记载甘州城内寺院多达百所,佛像、佛塔精美绝伦,全城民众普遍礼佛,印证甘州“佛城”风貌。元世祖忽必烈、元顺帝及南宋末代皇帝赵显均与甘州大佛寺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特别是赵显在大佛寺,还写有专论,被僧侣尊为“合尊法师”。这一时期朝廷持续拨款修缮寺院,藏传佛教萨迦派传入,汉藏佛教交融发展。
明清两代是甘州佛寺建设鼎盛期,据《张掖市志》统计,清代甘州城乡佛寺达四十八座,各类庙宇合计六十余处。《甘州府志》《甘镇志》多次以“梵刹环郭、塔影满城”记述甘州城市景观,民间形成“半城芦苇半城塔”的经典俗语,直观概括城内佛寺、佛塔密布的景象。

馆藏《甘州府志·卷首》甘州府城图
明代甘州六卫二所的祠、庙、观、寺林立,正如《甘州府志》所载:“连片苇溪,遍地古刹”由此可见数量之众。据《重刊甘镇志·建置志》记述:甘州卫所的佛教十分盛行,所载佛寺共有三十余座;明时有《敕赐宝觉寺(今大佛寺)碑记》等九个佛寺碑记。明代永乐、宣德、清代康熙三朝帝王先后敕赐大佛寺寺名,多次颁赐御制《永乐北藏》等全套佛经,佛教在各类信仰中高居首位,主要表现在“三多”上,即“佛寺多、碑记多、佛经多”。甘州作为西北佛教圣地的地位因这“三多”得到多方确认,“佛城”由民间俗称固化为公认名称。
(五)建国至今:佛城地名审定及使用现状
馆藏《张掖市志·庙宇寺观》记载:“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张掖寺观庙宇众多,据不完全统计,张掖城乡共有庙宇、寺观100余座。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大部分拆毁,或改建为机关、学校、医院、居民住宅”。至目前,甘州区共有批准设立的佛教活动场所6处,重点仍以大佛寺为核心的佛城广场向周边乡镇延伸。

《张掖市志》(档号:Q1/1·254)
甘州区南街街道办事处下属的一个社区就叫作“佛城社区”。2014年第二次全国地名普查开始,普查期间该社区由甘州区政府审批命名。“佛城”作为地名也被正式收入“国家地名信息数据库”。数据库“地名的来历、含义及历史沿革”一栏中,明确注明:“佛城社区”辖区因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大佛寺”且坐落于佛城广场而得名。普查走访中,当地老人多称呼甘州为“佛城”“大佛城”。由此可见,以“佛城”二字命名并得到社会的一致认可,与上述厚重的历史渊源和当地居民口口相传密不可分。2001年6月撤镇并街后南街街道办事处下设佛城社区等9个社区居委会。2005年,佛城社区合并富民居委会,成为南街街道办事处下属的一个社区。“佛城社区”的存在,便是“佛城”被政府和社会共同认可的直接佐证。
佛城社区居委会与地名普查表格
二、甘州称“佛城”的核心实物与文献佐证
(一)城内寺院密集,形成全城佛化空间
古代甘州古城范围狭小,城内西南、东南、城北均分布大型寺院:大佛寺(宏仁寺)居于西南,为全城寺院核心;西来寺坐落于城市中心;万寿寺、圆通寺、地藏寺遍布街巷。每座寺院配建佛塔,土塔、木塔、砖塔错落分布,举目可见塔尖。清代本地文献记载,甘州城“百步一庵,一里一寺”,寻常百姓家多设佛龛,佛事活动常年不绝,整体城市空间被佛教建筑覆盖,是“佛城”最直观的物质依据。
(二)大佛寺:佛城标志性核心遗存
大佛寺作为西夏皇家寺院,集造像、壁画、经藏、古塔于一体,是甘州佛教文化的核心载体:其一,殿内巨型卧佛为全国孤品,成为甘州佛文化符号;其二,藏经阁保存完整初刻《永乐北藏》六千余卷,为国内罕见佛教典籍宝库;其三,寺内土塔供奉迦叶摩腾舍利,为河西重要佛塔遗存。自西夏至清代,大佛寺始终是河西佛事中心,各地僧众、信众赴甘州礼佛必至此处,奠定甘州“佛城”的核心标识。
(三)城外石窟群构建全域佛教体系
甘州境内寺院与祁连山麓石窟自成体系,互为补充:马蹄寺千佛洞、三十三天石窟,金塔寺彩塑飞天,文殊寺石窟群,山丹大佛寺造像共同构成城外佛教景观。城内寺院满足日常礼佛,山间石窟供僧人静修、民众朝圣,城乡一体的佛教空间,让甘州形成全域礼佛的独特格局,区别于河西其他州县单一寺院或零散石窟的结构。
(四)多语种文献佐证“佛城”意象
1.中原方志:《甘州府志·寺观卷》总论甘州:“河西诸郡,唯甘州梵宇最盛,塔庙相望”,时人号为佛城,直接记录时人对甘州的别称;
2.域外游记:《马可·波罗行纪》记载:“甘州(Campicion)是一大城,即在唐古忒境内,盖为唐古忒全州之都会,故其城最大而最尊。居民是偶像教徒(佛教徒),回教徒及基督教徒……偶像教徒依俗有庙宇甚多,内奉偶像不少。最大者高有十步。余像较小,有木雕者,有泥塑者,有石刻者。制作皆佳,外傅以金,诸像周围有数像极大,其势似向诸像作礼。”游记以域外视角印证甘州满城佛寺景象;

《马可·波罗行纪》中关于甘州城的记载
3.西夏碑刻:西夏重修寺院碑记提及甘州“佛宇相望,为河西礼佛之首”;
4.民间俗语:本地世代流传“一山一水一古城”“金张掖,佛甘州”“半城芦苇半城塔”,口头史料佐证“佛城”民间认知。
三、甘州“佛城”的文化内涵:多民族佛教融合圣地
甘州地处多民族交融前沿,“佛城”并非单一汉传佛教城市,而是多元佛法共存的独特空间,这也是其区别于其他佛教名城的核心特质:
1.汉传佛教根基深厚:自西晋迦叶如来寺起,汉地禅宗、净土宗长期占据主流,明清大量汉式寺院、佛经、壁画留存;
2.西夏党项佛教特色鲜明:西夏时期融合西域密教,大佛寺造像、壁画保留大量党项佛教艺术特征;
3.回鹘佛教传承:晚唐甘州回鹘百年经营,留存回鹘文佛经、造像风格;
4.藏传佛教深度融合:元代萨迦派传入,明清修建藏传佛殿、喇嘛塔,汉藏僧团同处一城礼佛。
多民族、多流派佛教长期共生,使甘州不仅是佛寺密集之城,更是丝路佛教文化交融枢纽,“佛城”称号兼具规模与文化双重内涵。
结 语:甘州自西魏废帝三年定名,依托丝路绿洲区位,历经汉晋奠基、回鹘发展、西夏鼎盛、元明清定型,千余年持续营建寺院、石窟、佛塔,城内梵刹密布,城外石窟连绵,形成“半城塔影”的城市风貌。依托《甘州府志》《重修卧佛殿碑记》《敕赐宝觉寺碑记》等诸多地方史料,西夏碑刻、《马可·波罗行纪》及现存大佛寺、西来寺、马蹄寺等实物遗存可证:最晚至西夏时期,民间已广称甘州为“佛城”,元明清经方志载录、帝王敕建加持,这一别称虽在史料中尚未查出明确出处,但从建国之后全国普查地名成果看,“佛城”已然成为甘州标志性文化符号。
甘州“佛城”并非单纯形容寺院数量众多,更是代表丝绸之路多元宗教文化与佛教文化交融的独特历史坐标,是河西走廊佛教发展的集大成之地,这一历史定位,也为今日甘州区传承丝路佛教文化、巩固历史文化名城地位、打造国际知名旅游目的地提供了核心历史依据。




档海拾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