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苍茫的燕山山脉腹地，坐落着一个看似普通的村庄——潘家峪。然而，在中国抗日战争的历史长卷中，这个名字却是一个被鲜血浸润的沉重坐标，不仅镌刻着85年前那段伤痕累累的惨痛记忆，也见证着中华民族在苦难中挺立的不屈脊梁。

冀东烽火的抗日堡垒

潘家峪位于河北省唐山市丰润县（今丰润区），群山环抱，地势隐蔽。全面抗战爆发后，这里成为冀东抗日根据地的重要支点。1938年春，中共潘家峪党支部正式成立。

在党支部的领导下，村民组建武装救国队，昼伏夜出，破坏交通、割电线、埋地雷等，积极配合八路军打击敌人。此外，他们还为子弟兵站岗放哨、烧火做饭、照顾伤员、制作军衣。随着抗日工作的深入，潘家峪的战略位置日益凸显。1939年秋，丰滦迁联合县政府（冀东地区第一个抗日民主政权）迁驻于此。随后，冀东专署、冀东军分区司令部等党政军机关相继入驻。为保障部队作战，村民们在深山密林中协助建立各后勤单位：兵工厂在最隐蔽的山洞里生产手榴弹和地雷，印刷厂油印的《救国报》从这里发往整个冀东抗日根据地。

自1938年夏至1940年底，日伪军共对潘家峪发动130余次“扫荡”，均未得逞。因此，其被誉为“打不垮的抗日堡垒”，也成为日军急欲铲除的“心头之患”。

岁末屠场的血色浩劫

1941年1月临近春节，在山上躲避日军的潘家峪村民陆续返村准备过年。他们不知道，一场精心策划的大屠杀正在酝酿。22日，日军驻唐山指挥部下达“扫荡”命令；23日，丰润县日本顾问佐佐木二郎在伪县长凌以忠办公室召开会议，制定围剿潘家峪的计划。由于叛徒出卖，日军掌握了村庄的详细情况，并选定在25日（农历腊月二十八）动手。这天凌晨，唐山、丰润、滦县、遵化等地16个据点的3000余名日伪军，秘密将潘家峪团团包围起来。

伪军被布置在外围警戒，防止有人逃脱；日军则分成若干小队进村搜捕。拂晓时分，砸门声和犬吠声惊醒了沉睡的山村。日军挨户搜查，将村民驱赶至村西大坑。行动不便者即遭当场杀害。上午7时许，约1500名村民被集中到西大坑。这个长约30米、宽10米的洼地积满冰雪，许多村民赤脚站在上面瑟瑟发抖。坑边架起4挺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人群。日军从中拉出30多名年轻妇女，谎称让她们去做饭，实则是将其带至附近院落进行凌辱并残杀。佐佐木二郎站在坑边审问八路军的下落，无一人回应。日军遂决定将屠杀地点改至更易控制的潘家大院。

潘家大院是地主潘惠林的宅邸，一宅三院，围墙一丈多高，此时已被布置成屠杀场：院内铺满松枝柴草并浇灌煤油，四周墙头房顶架设10余挺机枪，南面山坡布置掷弹筒，大门处亦有机枪封锁。上午10时，村民们被刺刀驱赶进院，大门随即紧闭。

随着佐佐木二郎的嚎叫，日军点燃柴草，机枪、步枪一起向群众射击，手无寸铁的人们陷入浓烟烈火和枪林弹雨之中，哭喊声与爆炸声交织。西院夹道约200人无处可逃，全部遇难，死后仍站立相挤，形成“人墙”。空场上被挤落的婴儿遭日军摔砸，烈火裹挟着鲜血，昔日山村顿成人间地狱。

焦土之上的累累血债

大屠杀一直持续至傍晚，日军撤离前共进行了3轮“补刀”搜索，用刺刀在尸堆中翻找幸存者，发现呻吟者立即刺死。躲藏在粮仓夹缝中的29人因位置隐蔽幸免于难，这些幸存者透过缝隙目睹了屠杀全过程。村外南坡上，日军搜出躲藏的32人，多为妇女儿童，全部被驱至悬崖边枪杀，尸体推下悬崖后焚毁。日军撤离时还纵火焚村，潘家峪变成一片焦土，空气中处处弥漫着死亡气息。

潘家峪惨案纪实（部分）

惨案发生后，《晋察冀日报》特约记者雷烨迅速抵达现场。眼前的惨景让他触目惊心，其努力克制着内心悲痛，拍摄了大量照片，并在《惨杀现场视察记》一文中写道：“最使我愤痛的是老人、妇女、儿童的惨死。这些弱者的尸首，也触目皆是，单就大院里来说，孩子们小小的尸肢就不是一个两个，也不是百十个，在尸场中就很难将孩子们的尸首数清楚，使人所惊吓的是那些弯曲乌黑的小手，焦黑模糊的小头，焦炭似的小腿、小棉鞋，在大院里几乎随处可见。”

潘家峪惨案调查统计表

清理惨案现场持续了数日，由于尸体多已炭化，清理人员只能在可辨部位标记“男”“女”“童”。据最终统计：在全村1700余人中，除早起出村探亲及死里逃生者等，日军共屠杀无辜群众1301人，烧毁房屋1398间，全部财物被抢劫一空。死亡最集中的潘家大院发现的尸体是数层叠加，后以芦席包裹，按性别和年龄分葬4座大坟，矗立于南山脚下。

惨案震惊了整个冀东抗日根据地，冀东军分区领导和八路军12团赶到潘家峪，带来大批粮食、衣服、药品，挨家挨户进行慰问安抚。周边22个村庄的群众自发前来协助善后，唐山铁路工人和开滦煤矿工人捐出微薄工资购买粮食、衣物。2月5日，丰滦迁联合县政府主持召开了公葬大会。

怒火熔铸的正义之剑

潘家峪惨案没有摧毁村民们的意志，反而激发了更加强烈的抗日情绪。1941年3月5日，幸存者潘树平、潘树成等20余名青年成立“抗日复仇小分队”，随后队伍迅速壮大。5月9日，在火石营村召开的万人追悼大会上，冀东军分区政治部主任刘诚光宣布正式成立“潘家峪复仇团”，整建制编入八路军12团，成为该团独立连。复仇团成员大多是惨案幸存者或遇难者亲属，他们在战斗中迅速成长。参加的第一场杨家峪伏击战，就击毙日军18人。至1942年初，复仇团已参加大小战斗50余场，成为冀东军区的一支尖刀力量。

1942年7月18日，复仇团获得情报，制造潘家峪惨案的元凶佐佐木二郎将率队“扫荡”迁安地区。复仇团与12团二营在甘河槽精心设伏。经过5小时激战，150名日军全部被歼，100余名伪军被俘，佐佐木二郎则被复仇团战士亲手击毙。

潘家峪的血与火，被深深烙入民族记忆。如今，潘家峪惨案纪念馆已成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那些焦黑的断壁、扭曲的铁器，无不诉说着侵略者的暴行，也见证着中国人民不屈的抗争。纪念馆保留了屠杀现场的原始状态：潘家大院墙壁上密布的弹孔、西大坑石坝的血迹依稀可见，那口填满尸骨的老井至今未封，4座“肉丘坟”静卧南山，坟前石碑镌刻着全部遇难者的姓名。

在村庄中央，一棵600年树龄的古槐成为村民心中的精神象征。惨案中，它被烧得只剩树干，次年春天却奇迹般萌发新枝。如今这棵“再生槐”枝繁叶茂，村民经常在树下对孩子们说“这棵树和我们潘家峪一样，火烧不死，刀砍不绝”。

 原载于《中国档案报》2026年1月23日  总第4395期  第三版